醫療服務業
颱風天，下著不大不小的雨。
今年特別熱，雨也很少，二個月前的梅雨，也沒帶來多少雨量。附近還有多戶人家的井抽不到水，有家熱炒店還因此關門，牙科診所也跑去買水。
這兩天的雨，是讓人喜歡的，陰陰的天，身也涼爽，心也涼爽。
從小就對雨天著迷，也許是澎湖很少下雨吧，稀有的東西，總是令人特別珍惜。暗黑的天際，飄著綿密的細雨，送來戀愛的滋味，久了是會讓人上癮的。這時喜歡往外跑，找個能避雨的地方蹲著，看著乾粗的土，遭雨滴打著，一點一坑，將土的味到，敲擊出來，暖暖的；野草的味道，香香的。沒待在熟悉的屋裡，選擇遺世，孤獨，卻浪漫。「那年我們來到小小的山巔，有雨細細濃濃的山巔」，那是個民歌的年代，腦海裡迴響起這首歌，依舊讓人有初戀的感覺。
「你們外面應該放個傘架給人放雨傘」，宏亮的音波，將正在懷想的美麗世界震的從地表消失，又彷彿放映中的電影突然斷電。
隨著自動門打開，是位丹田有力的大嬸。
先看一下掛號進來的資料，已經半年沒來了。
「一年也沒下幾天雨，妳一年也沒來幾次，一來就叫我準備傘架給妳放傘」，我心裡嘀咕著。
是左肩痛，乖巧的護士欲先帶著她去照紅外線，她却說要先看醫生，沒坐在候診椅，站著觀看櫥櫃內的東西。
片刻的寧靜，我却不安起來，不按護士安排的患者通常都蠻有「主見」的。我吸了口氣，總是要迎戰的，起身將半掩的診間門拉開。
「×小姐」，聽到我的喊叫，她緩慢地將冷冽的眼神移轉過來，是傲氣，是殺氣，我無法分辨。
拉起左肩袖子，劈頭就問，「我這個是肌腱炎還是五十肩？」最好是亮出肩膀我就知道了，當我是上帝還是我有透視眼？
「看有什麼症狀啊？」用問句回答別人的問題是不禮貌的，我故意用略帶攻擊的口吻回應。她小露了不悅的眼神，氣氛僵了幾秒。
「我是這一點痛，昨天被哈士奇撞到，……」，接著一連串沒有句點的敘述，其間穿雜著問句。直覺告訴我，這將是個冗長的過程。我不想坐以待斃，像個呆瓜坐著聽她長篇大論，趕緊起身，她沒有因為我這個動作而停止。
「先來這邊」，我只好揮手示意引領她到診療床。這招有許多好處，可以站在她背後問些對診斷有用的資訊，不用面對面相看兩厭，同時可稍作按穴推拿。這是有效率的方法，最重要的是，可以打斷她不著邊際的話。
但是……
「希臘債務的問題，扯到我們軍公教的退休金」，啥？話題轉得好快，我一時意會不過來。
「那些媒體名嘴，說什麼我們會拖垮台灣的財務，18趴又不是後來才加上去的，是本來就有的，以前經濟好時沒人要做軍公教，經濟不好又找上我們，說我們領的多」，她氣呼呼地說著。
「那些立法委員才領得多，立法自肥，一個月領六十幾萬，比總統還多，還假藉考察，出國去旅遊，希臘有什麼好考察的，是要考察他們怎麼倒的嗎？」像垃圾車翹起後斗，瞬間傾卸出成堆的穢物，搞得我煩躁指數飆升。
她是縣府稅務局退休，先生是軍人退休，夫妻兩人領著不錯的退休俸。爬山、泡溫泉、旅遊、聚餐閒聊、打麻將，看似悠閒的生活，心裡也是要長期承受別人對十八趴的酸言酸語呵，我有點幸災樂禍。
為了不讓耳根繼續受損，假意的安撫了一下，果然鎮靜了下來。
但……
「我昨天去太平洋百貨坐按摩椅，好舒服，是劉德華代言的那張，二十幾萬而已，你可以買來放在診所，這裡空間夠，你可以用投幣式的，十塊二十塊，很快就可以回本」。
他×的，最好是很快就可以回本，半年沒出現，一出現就叫我買傘架，買按摩椅。心裡浮現許多幹譙的○○××，看來煩躁指數已經破表，很難再忍受這些垃圾話。
護士拔出針灸針，貼好藥布。
「每次來你們都會刷健保卡嗎？」大嬸欲走還留，再丟出一個令人血脈賁張的問題。
他×的，不刷怎麼掛號登錄，不刷怎麼瀏覽資料，妳是真傻還是故意找麻煩，難不成怕人家多刷妳的健保卡嗎？
1995年實施全民健保後，20年來醫師地位每況愈下。因強制納保，強迫繳錢，基於「出錢的是爺」法則，民眾意外地成為爺們。醫師向健保署請款，健保署也成為醫師的爺。民眾是爺，健保署是爺， 醫師呢？淪為奴才。不可拒絕病人，只能忍氣吞聲，幾兩銀子就可以買走醫師的尊嚴，踐踏醫師的專業，頤指氣使。醫療成了服務業，病人成了顧客，可以要求這要求那。
「我跟你說，你們的玻璃門太暗了，要換掉」。
外面的雨，不再浪漫。
*****